"同传" 翻译自述


 刚听说 “ 同传 ” 时,我压根儿就不知道它是一种什么样的工作。当时我已经做了两年大学老师,有一天学校里突然冒出个 “ 公派出国 ” 的机会 ——— 那就去试试吧。先在上海初试,很快通过了,然后去北京复试,这回 “ 搞大 ” 了,坐在前面的一排考官全是欧洲来的专家,感觉有点论文答辩的架势。我们考生坐在下面,也是六七个人一字排开,大家轮番 “ 上阵 ” ,大段大段的 “ 英翻中 ” 、 “ 中翻英 ” 颠来倒去,折腾了大半天 …… 好在我是学外贸英语出身,出考场时居然比别人都要感觉轻松!两三天后,最后一批考生的复试刚一结束, “ 同传 ” 培训的录取通知已经送到我的手里。

  真的到了欧洲,坐在 “ 同传 ” 培训班的课堂里,我才明白这可不是一份轻松的工作。不说别的,光练 “ 记忆力 ” 就够头疼的,要不停地复述、讲大意、抓中心,枯燥得有点像小学生的语文课;有时又像在攻读博士学位,要看大量书籍扩大知识面:越是自己不喜欢的专业,就越是要多了解一点。我是硬着头皮把几本艰涩的科技图书 “ 啃 ” 下来的 …… 许多人以为做 “ 同传 ” 档次高,赚钱快。唉,辛苦只有自己知道。

  别以为我们只要在会场上耍耍嘴皮子就可以了,要知道,为了开会的这几小时,甚至几十分钟,提前好几天我们就要早早 “ 做功课 ” :盯牢会议主办者讨背景资料,抓紧熟悉与会议搭界的专业词汇 ——— 到了现场再想 “ 临时抱佛脚 ” ,那可真是要出 “ 洋相 ” 的!

  一旦坐到翻译席上,你就能体会 “ 同传 ” 是怎么既拼脑力、又耗体力的了。神经先要绷得紧 ——— 到会场前随便你怎么瞎想,朋友的生日聚会、家里的装修计划 …… 进了会场、戴上耳机,你就会马上条件反射似地, “ 作翻译状 ” 。 “ 入戏 ” 之后,就算自己皮夹子被人拿走都不会注意到。体里还要扛得住 ——— 平时干坐半天也已经够累的了,而我们,要耳朵、嘴巴、大脑互相配合着 “ 高速运转 ” 。如果一次 “ 同传 ” 做下来却没有腰酸背痛的感觉,那你多半是在偷懒。

  现在你明白了吧,每一次 “ 同传 ” 为什么总要配备两三名译员,隔个一刻钟就要换班 ——— 不这样,说句玩笑话,我们的脑子真要 “ 烧 ” 掉了。

  同传不是 “ 成长股 ”

  千万不要轻易 “ 插足 ” 这一行!

“ 同传 ” 要求说得快,想得快,协调性还要好。有时, “ 天赋 ” 比培训更重要。这就和杂技表演差不多,有些演员柔韧性就是特别好,身体软得能 “ 滚 ” 成一个球,但不是每个人都能够练成这样的。如果你想上 “ 同传 ” 培训班,最好先问问自己:平时我比别人反应快吗?我能做到边听边说、出口成章吗?如果有机会,不妨去做个能力倾向测试,评估一下自己大脑相关区域的能力。要是没这方面的天赋,就不要急着上培训班了。不相信?这一行大家数得出来的 “ 熟面孔 ” 也就这么二三十张,有时一两年都很难添几张不错的 “ 新面孔 ” 。再说了, “ 同传 ” 的Reputation(声誉)很重要,只要做砸一两次,你就没戏唱了。没有把握却入行,无异于 “ 自掘坟墓 ” 。

  报酬诱人?想得太简单了!说得严重点, “ 同传 ” 是个 “ 没有发展前景 ” 的职业 ——— 你拿的永远是计件工资,没有 “ 经济杠杆 ” 不断调动你的积极性,年纪越大做得越吃力。特别是刚毕业的年轻人,不要光看着做 “ 同传 ” Money拿得多,就放弃了对自己职业的规划。这就像你买股票, “ 同传 ” 可以算一个 “ 收益股 ” ,但绝对不是 “ 成长股 ” 。如果你能依托一个公司,从普通职员一步步做起,今后就可以享受 “ 规模经济 ” 带来的效益。眼下你的月薪也许还没做一天 “ 同传 ” 拿得多,可比起你将来升任合伙人、CEO之后拿的薪金,这又算得了什么呢?

  今天是翻 “ 哈贝马斯 ”

  做 “ 同传 ” ,最怕遇到口音重的发言人。去年,德国大哲学家哈贝马斯来上海讲学,我就 “ 吃 ” 了一回 “ 苦 ” 。

  那天,我正在另一个地方做 “ 同传 ” ,突然有人急急忙忙来找,说有个大人物正在演讲, “ 实在翻不下去了,你快去救救场吧! ” 稀里糊涂赶到现场,我这才知道今天是翻 “ 哈贝马斯 ” ! “ 大人物 ” 这时已经说到后半段,且不提他那口 “ 德国味 ” 的英语,关键是他的鼻子似乎还不怎么通气,说话从头到尾都是 “ 嗡嗡 ” 的, “ 分辨率 ” 实在太低。没办法,我只好连猜测带演绎,居然现场反应还不错 …… 后来想明白了,许多人不就是冲着能见他一面才来的吗?会后大家围着他签名拍照还来不及。难怪有人说: “ 真要理解他的学说的精髓,回家看书不就行了,谁会在这儿一本正经 ‘ 嚼 ' 他的每一句话? ”

  像这种听众 “ 不大在乎 ” 的情况毕竟是特例,有时听众在乎起来,会把发言人的问题 “ 栽赃 ” 到译员身上。有一个国际会议,因为缺人,我要 “ 独撑 ” 一整天的 “ 市面 ” 。到了下午,虽然有点疲劳,但自己感觉问题不大,可是 …… 那位做主要发言的国内专家大概是准备不足,说话老是东拉西扯,不太有条理 ——— 我翻起来那个头大啊!会后,出席会议的老外们特意跑到我这边来问: “ Mr.Mei,你今天翻得有点乱,是不是累了一天,状态不太好 ……”

  其实这是咱们中国人发言的一种 “ 通病 ” :上台先来一通虚的,等客套话讲完,才切入正题。这就给我们翻译添了麻烦,因为老外习惯开门见山,那些客套只会让他们听得云里雾里。一般,我们会对这样的中文发言作点技术处理,有时就用一两句话串一下。

   做 “ 同传 ” ,准确性是第一位的。不少会议上,主办者还会另外找人 “ 校听 ” ,专挑你的 “ 刺 ” (翻译差错) ——— 如果你失误太多,今后的同类会议,你就被 “ 蒸发 ” 掉了 ……